尊敬的袁明老师、初晓波副校长、唐士其院长,各位亲爱的老师,院友们、兄弟姐妹们,
大家上午好!
我是贾烈英,现在北京语言大学工作。1981年进入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攻读本科,1988年在中国传媒大学获得法学硕士,2005年在外交学院获得法学博士。从北大毕业后,40年过去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游子不断回望,今天我的灵魂终于返乡了。下面我将从四个方面向大家汇报一下我的情况。
一、1981:一个“误入歧途”的开始
1981年,我从河北衡水皇甫村进入北大国际政治系学习。那时候还没有“国际关系学院”,我们叫“国政系国际共运史专业”。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知道共运是个什么专业,以为是搞共同运输的。1981年,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年代。我们班同学30个人,大部分人第一志愿报的都是经济、法律等专业,结果是被调剂来到了国政系共运史专业。我记得有个同学报到时哭丧着脸说“我是来学怎么当官的,怎么变成搞输出革命了!” 当时我自己报的两个专业,一是图书馆系,因为老子、李大钊、毛泽东都是在图书馆工作的;二是经济系,学了经济以后就可以挣大钱了,满脑子都是功利的考虑。
但就是这个“误入歧途”,让我找到了一生的学术归宿。北大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不是知识本身,而是一种“国关人的思维方式”----凡事从结构看,从关系想,从大局出发,从细节落地。这种思维,后来成了我研究联合国的底层逻辑。
二、我的学术偏好:联合国研究
我这些年的学术成果主要集中在联合国研究。很多人问我:|“老贾,你研究联合国干嘛?很快就要破产了!!那不是一个开会扯皮的地方吗?”我说:“对啊,我就是要研究联合国是怎么开会的。”联合国一年开几千场会,从安理会到教科文组织,从气候变化到妇女权益,表面上是一群人在日内瓦或纽约的会议室里吵架,实际上是人类文明试图用“对话”替代“战争”的伟大实验。
研究联合国,我最大的心得是:国际关系的终极问题,不是“谁赢了”,而是“怎么还能继续玩下去”。联合国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地方,它是一个“管理问题”的地方。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一票否决,被很多人诟病为“不公正” “低效”,但你想过没有,这个设计恰恰是为了让大国留在牌桌上。如果大国一不高兴就掀桌子,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我曾写过一篇论文,分析联合国秘书长的作用,那是我的处女作。结论是:秘书长的权力,来自于说话没人听,但还得继续说的坚持。这多像我们做学问的人啊!我们写的书,可能没几个人看;我们发的论文,引用率可能是个位数。但我们还在写,还在说,因为我们相信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被听见而存在,而是为了证明还有人愿意说真话而存在。
三、从“国关人”到“国关人的国关”:一场四十年的灵魂返乡
今天这个主题“国关人的国关”,让我想了很久。什么是“国关人的国关”?我想,它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学科的国关。国际关系作为一门学问,从北大发端,在中国生根。据北大国关学院潘维老师考证,1793年马嘎尔尼使团访华时,就曾住在今天北大国关楼附近的勺园。如果没有京师大学堂,没有新文化运动,没有北大对民主与科学的追求,没有马克思主义在北大及全国的传播,中国国际关系的实践与学科发展是不可想象的。
北大的国际关系学科源自1919年政治学门,1964年正式设国际政治系,1983年设全国首个政治学博士点,1985年获批全国首个国际政治学博士点,1996年组建全国首个综合性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开创了学科化、体系化发展的先河。在享誉中国的政治学界五老中,赵宝煦先生可是响当当的名字。北大对国际关系学科的核心贡献是建体系、创理论、育人才、强智库、通世界,既是中国国际关系学科的开创者与引领者,也是中国学派的核心阵地,持续为国家外交战略提供智力支撑,推动了中国国际关系研究走向世界。
我们这一代人,见证了这门学科从国际政治变成国际关系,从政治学的一个方向朝着独立的交叉学科迈进。现在的北大国关学院,既有政治学、经济学、法学、历史学的滋养,还有理工农医及大数据、人工智能的加持。
第二层,是职业的国关。 我们国关人毕业后,有的去了外交部,成了穿西装的战士;有的去了智库,成了穿便衣的谋士;有的去了媒体,成了说人话的翻译;还有的去了企业,成了懂世界的商人。在80年代末我算是非主流的--去高校当了老师。但我发现,无论在哪里,国关人的核心竞争力,是一种“跨界翻译”的能力--把复杂的国际形势翻译成决策者能听懂的语言,把中国故事翻译成世界能理解的叙事,把学术理论翻译成普通人能感知的温度。
第三层,是精神的国关。这是我最想跟大家分享的。什么是“国关人的精神”?我想,它是一种“清醒的乐观主义”,这是所有北大人的魂魄,刻在骨子里的理想主义。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分裂、冲突、不公;我们研究战争、研究贫困、研究气候危机、研究大国博弈。但我们仍然选择相信对话优于对抗,合作优于零和,制度优于混乱。这种相信,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
1985年我考研后,再次被调剂,去了中国传媒大学(当时叫北京广播学院),那是咱们的系领导张汉清老师帮助联系的。离别北大的最后一个晚上,非常伤感,我在未名湖畔坐了很久,不舍得离去,甚至想带走未名湖的一瓶水。那时候我苦苦的想:这辈子我能为这个世界的和平做点什么?
四十年后,我的答案已经非常明了:培养更多相信和平、懂得和平、能够为和平付诸行动的年轻人。我在北京语言大学当了十几年院长,送走了十几届学生。他们有的去了国际组织,有的去了基层使馆,有的去了NGO,有的去了互联网大厂做出海业务。每次收到他们的好消息,我都觉得那个1985年久坐在未名湖畔的年轻人,没有辜负大好春光。
四、感恩与祝愿:国关人的“共同体”
最后,我想说几句感谢的话。
感谢北大国关培育过我的所有老师们,正是他们的辛苦付出,让我初步掌握了立足社会的一点点能力。
感谢这个时代,让我们有机会参与中国崛起的宏大叙事。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从“韬光养晦”到“奋发有为”的转变,经历了从与国际接轨到参与国际规则制定的升级。
感谢所有的院友。我们散布在世界各地,但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国关人”。这个名字,比任何头衔都让我骄傲。
祝愿北大国关学院三十岁生日快乐!三十而立,立的是学术之根、育人之本、报国之志。祝愿在座的老师们身体健康,学术长青;祝愿同学们前程似锦,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是一个“国关人”;祝愿我们所有人,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保持确定的善意,坚持确定的行动。
我1981年入学,到今年2026年,整整四十五年。四十五年的国关生涯,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国际关系,归根结底是关于人的学问--理解人,尊重人,服务于人的尊严与福祉。这就是我们“国关人的国关”。
谢谢大家!
(作者:贾烈英,北京语言大学前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教授,全国国际事务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委员。该文系作者在2026年北京大学"国关人的国关"主题报告会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