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临床医学生,穿行在教室里与通勤路上,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选择国关双学位,又在国关学到了什么?
对于我个人而言,国关双学位对我的意义,真的就是看起来很空泛的“全球视角”。医学讲求的是从微观入手、从疾病入手、从患者入手,日常流淌在病程与文书的细节里,每张结账单的数字就是最真实的生活;国关则遥远自矜,学习历史上伟大的、思想熠熠生辉的、改变乃至定义时代的前辈,以top-down的视角关切宏大集体与引领集体的精英。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前者有多重要,奔忙四顾精打细算,我知道我的余生都会为之奋斗、纠结缠绕;但后者哪怕高不可攀,探索的过程也充满与前人互通的幸福。
2022年我读大三,每周二提前结束医学部的寄生虫实验,在两点五十分跳上前往本部的电动车。我会准时气喘吁吁坐在国政概课堂的后排,王逸舟老师经常给大家放就职于国际组织前辈的视频。那时我已经初尝世界残酷,桌面上电脑从不关闭总有任务要赶。我知道自己幼时对国关的想象只不过是空中楼阁幻影一场,却还是忍不住每周抽出十分钟沉湎其中。去观察他们的生活,去期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在某些维度上拥有这样的能力和愿景。
有时在此起彼伏的打字声中我也会好奇,现实与课本的鸿沟要怎样弥合?我们活在全球化逆行的浪潮里,当天下大同、理性选择、精英主义的誓词与现实世界碰撞,社交媒体上的现实有时会让我迷茫难解。我踏着热搜的词条与新闻的播报进入国关,脱欧的号角与恐袭的阴云是青春期耳边的哨声;抱着重重疑问而来,却发现自己似乎难以得到轻易的答案。

图1: 2025年夏,于阿姆斯特丹
2023年我在上《全球治理的政治经济分析》,董昭华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和我们说,同学们,全球化是一种偶然。
她从学期初说到学期末,我从懵懂好奇到心有戚戚。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全球化的存在是偶然,国际体系的和平建立是偶然,地球村的梦想是幸运。而我当时是从梦里长大的啊。
我永远记得朱文莉老师在《美国政治、经济与外交》课堂上的这段话。她说:“北大的学生一年读一百本书应该是基本功,小说这样的通俗读物不算,我说的是学术著作。你们毕业的时候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一两百本书组成的核心书架。最后那张成绩单都无所谓,但是这个核心书架是支撑你不流于俗的精神根基。”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国关,我大概会选择“不流于俗”:当虚假贴文唤起情绪攻击,国关人能阅读数字、能用框架分析、能用历史解释;当全球化在国家内部带来利益分野,国关人能解释分化来源、提出解决方案,而非简单质疑;当政策由国际到国内到基层触及每一个具体的人,国关人能目光如炬触摸行政脉络,针砭时弊思考进展空间。在情绪笼罩的时代里,这些理论、逻辑、模型、历史、概念,在真实世界里或许会遇到阻碍,会遇到质疑与轻视;
但是梦还在那里,总有人要造梦。
这场梦最终让我在现实的抉择中也多了些许坚守:不愿意去更轻松的辅助科室,坚决地想寻找社会视角相关的专业;如果没有学习国关,我一定不会这么坚定地选择如今选择的博士学科吧。

图2:2022年夏,于云南弥渡
2024年11月我在纽约的医院交换,大选落幕后的街道上有红蓝牌交替站立,和课程录像里老师的讲述成为有趣的互文。我在异乡交替着写结课论文与课程攻略,与不同族裔的跨文化沟通成为我的日常。急诊室的主治医生问我是不是来自北京,好奇那里的诊疗思路与疾病谱差异。我们聊的很开心,像是在进行某次小组讨论,仿佛我坐在国关楼C楼一层,身边是不同背景的同学济济一堂。
我从那里看见世界,我从那里走向世界。我或许没有成为给出答案和解法的人,但我看见过也思考过,我想我不会忘记。
回到北京后不久就是期末季,2025年1月我结束了在国关的最后一门课。走出二教的考场,透过雾蒙蒙的窗凝视远方的博雅塔。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学生时代即将终结。把这些碎片式的思维凝聚成块真的太难太难,好像不管怎样写都只能体现其中一二。
我想起自己在国关选修的第一门课。2021年的春天,雷少华老师的《中国政治与公共政策》。漫长的期末季,我拿着自己画的导图激动地和朋友讲,原来这就是温和的力量——温和地拆解逻辑,温和地越过情绪。
那是我第一次萌生出确切无疑的、修双学位的想法,我想再多走一些路,想再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一别数年,我带着反复重塑的信念,越过千山万水。

图3:2025年春 双学位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
2025年的结课日,我在朋友圈写:“美政经和IIPP两位老师的结课词意外的相似,朱老师与祁老师都强调环境的变迁与差异,很谦虚地说自己也依然在探索学习当中。最后一节课,在熟悉却多样的议题中总想起记忆里的很多片段,来自The Newsroom或者Miss Americana的某几帧画面,镜头扭转后聚焦在某个微小的点。在逆全球化与虚假信息围猎的恐慌里,精英化与学院化地强调实证研究强调真实数据,像是在逆行的、碎片化的时代大潮里注入微小的信念洪流。”
于是我依然相信。
能坐在教室里是一种幸运,能和老师同学讨论、共鸣、争议、包容,也是独属于我们20岁在北大的幸运。
很幸运可以在万千可能的大学生活里遇见国关,也很幸运能在迷茫为常的时代里拥有国关。

图4:2025夏 毕业典礼前 于国关楼
作者简介:
黄俊翔,北京大学2020级临床医学八年制学生,国际关系学院双学位(国际组织与公共政策方向),现于北京大学第六医院攻读精神科博士学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