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学院的老师联系我,希望我为学院30周年院庆写一篇回忆文章。收到这个邀请我感到非常荣幸。在北大和日内瓦度过的这两年是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宝贵时光。两年前,我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报考了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硕士。当时世界局势纷乱复杂,每天看着媒体上对加沙地区人道主义危机的报道,我逐渐对自己的教培工作产生了虚无和怀疑感,总是不断问自己可以为这个世界多做些什么。来到北大是希望可以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回望过去的两年,我常常对自己的幸运而心怀感激。
北大的两年让我有了重新思考人生方向的机会。第一个学期的时候课程较为紧张,中午我会坐在学院图书馆的门口读书,每当阳光打下来的时候我总会感到很幸福。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们讲每一个专题的时候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让我印象颇深的是梅然老师对第一次世界大战起源的剖析。他详细地分析了一战前夕各个国家关键决策人物的心理动态。这场“庸人的战争”让我意识到战争并不仅是抽象的国家决策,也是个人互动的结果。我的硕士导师吕晓宇老师在冲突研究领域也颇有建树,在国际关系理论的课上他讲到温特的建构主义,他同样讨论到人与人的互动对国际社会的影响。他说建构主义希望回到人与人相遇的起点,找到相处的新的可能。他“去现场”的学术哲学对我产生了很深的影响。由于我对调停研究,特别是中国在国际调停方面的作用颇感兴趣,2025年夏天我前往伊朗进行田野调查。当我们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从德黑兰到伊斯法罕,一路上路过城市、沙漠、草地,吃过开心果、藏红花冰淇淋、烤肉,看过古老又华丽的戈勒斯坦宫,在伊斯法罕令人心颤的宏伟壮丽下,我才明白在文献和新闻里读到的冲突背景下,当地人民的生活状态和现实是很具体和鲜活的。离开伊朗的时候,新认识的朋友说“伊斯法罕在波斯语里的意思是半个世界,我们在这里看过清真寺,以后一定会再相遇的。”

笔者在伊斯法罕
不久后,伊以冲突的爆发打破了这个约定。这次战争对我的冲击格外大,伊朗对于我来说不再是简化成国际结构单位中的两个字,而是真切的现实,学院学习到的理论开始和现实交汇。当我为告别和战争感到无力和悲伤时,是晓宇老师启发了我,他问我:“为什么不把伊朗作为你的研究对象呢?这样就不会真正一期一遇地告别。”后来,在晓宇老师的帮助下,我把这次田野的经验发展为了我的硕士和博士论文的重要研究案例。同一学期,学院推出了到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学院交换的项目,我一方面想借此机会看看有没有去国际组织实习的机会,另一方面又因为年龄焦虑纠结是不是应该留在国内开始找工作。梅然老师告诉我人生岁月的深度比长度更重要。那次office hour中我们聊了许多,从学术职业选择到巴黎的地下墓穴。每次和梅老师的沟通都给我很多力量,他通透的人生价值观总能让我在压力的云雾中理清一点前路的方向。
2025年下半年,我前往日内瓦高等国际学院学习。这个时候我正在为是继续学术研究还是致力于找国际组织或非政府组织的工作而纠结。在Achim Wennmann教授的“国际调停研究”的课程一开头,他就问我们“什么样的工作才算为和平做出贡献?”他说:“外交官、当地人道主义机构的工作者与志愿者,他们在一线为了和平而战,而我们学者是看不见的战士,我们研究的是战争和和平的暗流及其规律,为的是更好地阻止战争,维护和平。”这是我第一次把研究与实地工作联系在一起,不再将他们看作两个对立的选项。

笔者在ITU日内瓦办公室实习
在与Shahrbanou Tadjbakhsh教授的沟通中,她不断告诫我不要追逐什么是最热门,最权威的研究,而是要问问我的内心,什么让我愿意作为一生的主题去研究。在这个“什么是你的主题 ”的追问下,我不断回忆起在伊朗的时候。当时以色列炸了伊朗的港口,全城常常爆发游行,大街上都是战争与牺牲的海报,我坐在一个满是鲜花的公园里,在紧张的局势中感受着难得的和平的平静。我想这就是我的主题:找出我们可以为和平更好地做些什么。在这个主题下,我希望可以融合国际组织的实践和学术研究,让理论在实践中得到验证,又从实践中获得反馈和经验。

Shahrbanou Tadjbakhsh课程结课聚会活动
因此,我申请了位于“国际组织大本营”的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学院的博士,并在博士开始前于国际电信联盟实习。在博士研究方案的准备过程中晓宇老师总是没有保留地帮助我,指导我论文写作,邀请我参加学术会议。在我被高院录取后,学院的老师都为我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而高兴,梅然老师更是鼓励我说“在努力的过程中也别忘了停下来认可自己。”
2026年,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战事又起。多边主义在权力政治回归下不断受到质疑。调停、谈判和外交在威慑、施压和军事行动的阴影下好像不值一提。梅然老师鼓励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更需要年轻人逆风而行。”在和晓宇老师的学术讨论中,我更加意识到和平不是可以公式化的,而是复杂系统的相互作用。这些启发都让我更加坚定了继续和平研究学术发展的选择。也许就像晓宇老师一直以来说的那样,老师和学院筑起了一座安全的墙,让我能够专注于自己热爱的研究,又铺出了一条路让我能够看清前行的方向。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不仅仅是老师们出色的学术水平,更是他们给我的勇气。这些勇气让我在“联合国还有什么用?”“和平研究还有什么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在就业和年龄焦虑的压力下能够继续选择做一个“为了世界和平”的梦,并为此持续付出我的努力。
作者简介
俞又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24级硕士,其间于2025年9月赴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学院交换,即将入读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学院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