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我随着国关其他14名同学一同踏上了去往东京的路途。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北京,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学习和生活。在机场和家人告别,转身后的我,是不安而胆怯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会有怎样的人生际遇?我真的可以应对这一切吗?
随着新生活的开始,我渐渐放下了心底的顾虑和慌恐,心神被眼前各种新鲜事和体验所分散。选课、学习、认识新同学和老师、熟悉校园……每件事都在牵引着我的注意力。尤其难忘的是十一月在琦玉参加国际生的寄宿项目,我在一个当地的初中女孩家里住了几天。全程的日语交流让我对自己的语言能力多了不少信心,也更真切地体会到当地日常生活的模样。之后又参加了长野和长崎的文化交流活动,每一段经历印象都很深刻。

2005年秋,早大交换期间,与参加国际生寄宿项目的同学们合影
回想起来,那段生活很像我喜欢的插画家高木直子的“第一次”系列绘本——她描绘了一个女孩如何在东京学会独立生活的点滴,总能让我产生共鸣和慰藉。在那里,我第一次学着做饭、买菜、收拾房间;第一次独自面对生病、旅行、打工;第一次真正学会解决问题、调适关系、承担后果。这些看似琐碎的生活片段,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地累积着,慢慢垒砌起我的信心与能力。我从那个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的柔弱乖乖女,慢慢变成了一个有信心、有勇气、敢于尝试、说走就走去旅行、眼里有光的自己。那一年,我过得充实而愉快:不断探索、不断观察、不断感受,像是点亮了心底那个始终存在却未曾被唤醒的孩子般的好奇心,也由此打开了自己人生的无限潜力。

2017年夏,与父母重游日本
而那一年让我成长最快、收获最大的,是我为自己设定的“田野调查”日——我称之为“读心读城”,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城市,用自己的内心去感受城市起伏跳动的脉搏。每周三没有课,我就在地图上选定一个目的地:一个公园、一个地标、一座桥、一条河、或者一座寺庙。然后,从早大所在的高田马场出发,独自徒步前往。我常常是吃过午饭开始走,沿着一条条不知名的道路前行。
那时的世界,对我而言几乎一切都是新的。我好奇地端详着每一座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风景,思考它们存在的意义,默默积累着对生活的观察与理解。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从白天出发,经过神乐坂的旧书屋,一路走到夜幕降临,最终抵达东京塔的脚下。正值圣诞,灯饰璀璨。那一刻,我站在塔下,疲惫却非常开心,一种完成了一段旅程的成就感。
一次又一次的徒步,也让我慢慢不再胆怯,不再害怕黑暗。因为我在内心深处逐渐建立起一种笃定的信念:只要坚持走下去,前方一定能看到彼岸。它也锻炼了我极强的识图与空间定位能力,更重要的是,让我学会了冷静应对、解决路途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这种用脚步认识城市的能力,从此被我带到了后来生活与工作过的每一座城市:剑桥、香港、日内瓦、华盛顿特区、纽约、伦敦、牛津。在每一座城市,我都能讲述许多有意思的故事,知晓那些承载历史记忆的建筑和鲜为人知的路径。

2019年夏,牛津宿舍。手绘一幅油画,将窗外景色留在心底
从北大毕业后,我继续从事科研与教学工作,始终在思考国际关系的本质。早大的那段时光,给了我三点深刻的体会:
其一,田野调查非常重要。只有这样,理解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才是立体、全面而有深度的,而非停留在单一标签或抽象数据之中。时间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无论是定性还是定量研究者,都应当走出办公室,去实地观察,亲身感受时代的变迁。就像研究民族主义,最好的方式往往不是通过分析人口数据,而是走上街头,去观察、去倾听——用心捕捉和解读那些在数理模型中无法被完全编码的变量。
其二,国际关系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理论,而是一门实践中的学科。毕业后,我遇到过许多才华横溢、极具外交天赋的师弟师妹,但令人遗憾的是,他们中很多人最终选择了与国际关系并不相关的工作。事实上,这是一门极其重要、实用性很强的学科。在许多关键领域与岗位中都严重缺乏专业人才。国际关系专业的舞台,远不止于国际组织。在跨国企业的全球战略部门,在各级政府的对外事务与公共政策领域,都亟需具备战略视野与洞察力的人才。我始终希望,更多同学能坚持对这门学科的热忱与憧憬——它所赋予的那种“于一点而瞬间洞察全局”的思维穿透力,无论在哪个领域,都将是你们最核心的竞争优势。
其三,国际关系的教学也应更贴近“田野”。要从文化、社会、心理等多层面去理解一个国家,尤其是民族国家。今年在德累斯顿,当我站在那座从二战废墟中一砖一瓦重建的圣母教堂前,指尖触碰到镶嵌在崭新墙体中的焦黑旧石时,“民族国家的创伤与复兴”, 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学术术语,而是眼前这冰冷与温存交织的触感。那一刻,书本上所有关于民族认同与历史记忆的理论,都渐渐的在眼前清晰明亮起来。

2025年秋,德累斯顿易北河畔,在重建的古城中思考历史
基于此,若可自由设计课程,我最愿讲授的,是政治心理学——探讨政治领导人的性格特质、认知结构与情绪倾向,如何在关键时刻影响外交决策。当政治学、心理学与哲学这三门本身就充满魅力的学科交汇在一起,政治便不再只是制度与权力的运作,而重新回到“人”本身。那将会是我每周最为期待的两三个小时。若能将课堂移至实地,譬如在德累斯顿的博物馆中,凝视那幅俾斯麦的油画,共同讨论个人意志、历史洪流与国家命运之间微妙而复杂的张力——当理论在具体人物的凝视中获得重量,知识便真正落地生根。
国际关系,终究是关于“人”的学问。民族国家是由无数个体的认同、集体的记忆与共同的期望构建而成。若不俯下身去,倾听街角的市声,观察人间的烟火,无论理论模型看起来多么科学,都可能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宫殿。
回归人本,读心读城。人的学科,终须由人去理解与分析——就像先哲们一样。

近日牛津冬日的阳光。无论身在何方,心中总有一片未名湖
附:由衷感谢国关的老师们给予我这次追忆与梳理的机会,让我能够系统地审视早大的经历对我学术与职业道路的深远影响。特别感谢学院当年为我们提供的宝贵交换学习机会,那扇打开的门,不仅让我们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也更深刻地改变了理解世界与自我的方式。
后记:在整理这些文字时,那些回忆都重新变得鲜活。这段经历最珍贵的馈赠,或许是让我明白:真正的学问永远在路上,在每一次用心的凝视与丈量中。愿这份感悟和热忱,能传递给更多在路上的同学们。
作者简介:
邱稚博,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03级本科生,2005—2006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参加北大—早大双学位项目,本科毕业后于剑桥大学获得发展学硕士学位、日内瓦高等国际关系与发展学院获得国际事务硕士学位、牛津大学获得管理学博士学位,并曾在乔治华盛顿大学、香港大学及清华大学学习与研究。曾任职于英国驻华大使馆、联合国纽约总部,并从事政府关系与战略沟通咨询工作。近年任教于牛津大学、伦敦国王学院及雷丁大学,长期专注于地缘政治、政企关系与国际战略的研究与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