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相信,记忆是有重量的。
当北大国关走到建院三十载的刻度时,这片土地历史的厚重与个体生命的回望,自然地交汇在了一起。三十年,足以让一门试图理解世界的学科,在燕园的泥土里沉淀出无数关于生长、求索与发声的记忆;而对于即将结束PKU-Sciences Po双硕士项目的我而言,过去这两年的岁月,也如同一场在两种文明、两座殿堂间穿梭的漫长相认。
这篇文字,既是献给国关院的三十周年,也是献给这个赋予了我不可替代的“世界性”的双学位项目。在这个注定要去梳理与确立自我的节点上,我想试着去诉说,这两座截然不同的学府,是如何在我的生命里刻下极深的折痕,又是如何闭环般地共同塑造了我注视这个世界的眼睛。
而这些关于远方与此处的注视,要从欧亚大陆彼端的那座城市说起。
一、巴黎回忆:巴黎唯有有了巴政,才可称得上巴黎
巴黎和巴政是不同的。我曾在申请巴政的motivation中写下一个“三段论”,段首句依次是:在巴政读书,其实是在整个巴黎读书;在巴政读书,也是在整个世界读书;在巴政读书,更是在读“世界之书”。而如今已从巴政归来的我,不仅会更加笃定地重复这三句话,更会深深喟叹——巴黎唯有有了巴政,才可称得上巴黎。

摄于巴政主校区大门前
巴黎是一颗文明的浓缩酒丸,夺目醉人,但有时也正因此显得过分浓烈。初到之时毫无防备地饮下一口,诗歌的容量,艺术的原型,革命的灰烬,历史的降临,整个文明的风暴在我体内上下穿梭。在那段日子里,我走入欧洲遗产日中敞开大门的波旁宫与卢森堡宫,看见比较政治学课件上的图片化作真实,看见阳光倾泻在议会大厅的穹庐。于是我感叹,巴黎就像一座为永恒而造的城市。我听见这座城里尘封的脚步就像远古地壳的运动,我转过身去望着人类,看见有时有无数身影聚散离合,有时只有我自己一人。这种文明的浓度会让你在一时之间感到自己成为一个“他者”,漂浮在整个世界之外、之上,去观察、去注视它,接受它向你辐射的一切热量。

与埃菲尔铁塔的合影
但当我由巴黎来到巴政,人类文明的窒息感倏忽间消散无踪。在巴政的课堂上,我们不仅讨论国际关系的理论模型,更是在横跨欧洲的国际组织、外交部、使馆参访中,在主题各异的Career Fair中,在与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共同对话中,感受“世界”是如何在彼此的经验与实践中浮现。而在这些课程与活动中,巴政的每一位教授对大家的寄语中都有一对始终不变的组合:YOU, WE. 作为北大的同学,当我们习惯了作为you而被称呼、被宠爱、被寄予国际治理的厚望,我们却也在无知觉地堆砌别处与此处间的高空滩涂,而我们身边最切近的we就成为了一种别处,这是一种身在其中的抽离;而当我们来到巴黎,如果在高浓度的人类文明中选择了单纯从we的视角观看世界中如此老生常谈的全球挑战,我们事实上却在将自己塑造为世界本身所面对的另一个you,而站在属于别处的立场永远无法回答此处。

摄于巴政Emile Boutmy讲堂内

摄于巴政新校区
在这里,我开始学习如何将自己塑造为世界本身的一部分。巴政教授们所传达出的精神,和巴黎相同之处在于它们同样是对生活在别处的驳斥。但使巴政成为巴政的是,它会更加清晰地告诉我们,生活不在别处,而就在此处;它更会让我们明白,看见此处生活的眼睛,反而永远来自别处。
二、在UNESCO投身世界:多幸运,人类有巴黎
在巴黎求学期间,我还进入了身为国关人一直以来的梦想之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实习。不同于教育、科学、文化这样的单一具体职能部门,我所在的部门相当于教科文组织的“外交部”,负责在更高层面协调处理与各成员国、各成员国之间的关系。因此,在这里你能够深刻地体验到身为国关人在课堂上的所学——外交学、国际关系史、区域与国别课程等等——在实践中以无比生动且真切的方式“活”着,并彼此交融、对话着。

在UNESCO的办公室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是UNESCO大楼内覆盖一整面墙的毕加索原作。UNESCO里展示着众多风格流派各异的艺术珍品,它们从世界各地而来,共同汇聚在这个承载着人类整体文明的殿堂,让每一位访客都能在步履之间感受到一种宏大而奇异的归属感——不管你来自这颗星球上的哪一片土地。

UNESCO的毕加索原作
在UNESCO大家庭的时光让我更加深刻的感受到,巴黎作为一个城市在人类整体中的价值。在繁忙又充实的工作日常中,总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个微小行动都在以一种确切且生气勃勃的方式流向整片区域乃至环球的交往、汇入属于人类整体的明天。
最让我珍惜的是:与政治化的联合国总部不同,UNESCO的精神内核是天然与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相亲近的,因此也更加能够让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个体更深切地感知到“人之所以为人”的本真所在,这或许也是纽约与巴黎之不同的一处体现。在如今这个仍然在各方面进退动荡的世界中,我们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去承认,这种精神和思想对人类整体的重要性。

与部门同事的合影

在UNESCO大会议厅
三、燕园岁月:一条持续生长的脉络
当塞纳河畔的微风吹回未名湖畔,巴黎那高浓度的人类文明在记忆里逐渐沉淀,我感受到的是另一种力量的降临——重力。
在巴政,一切都是向外延展的。那里的风将人托举在半空,让我得以用一双远方的眼睛去拥抱一整个世界的“我们”。 而当我回到燕园,完成这段双硕士项目的另一半,我感受到的则是愈发深沉的、向内扎根的厚重。当巴黎的风和北大的风同时浮动在我的身上时,它们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漂浮在世界之上的“他者”, 反而像是在我的肩胛骨上生出了羽翼,让我能够透过时代的狂风,俯瞰并确信我自己生长的枝条与根系。
如果算上本科时在元培学院国关方向的日子,我在国关院其实已经度过了一些年头。如今回首时我意识到,在本科阶段,我对这片园子、对国关的感知更多是来源于课堂上的震撼与思维边界的拓展。而进入研究生阶段后,这种体验则发生了一种静水流深的转变。它不再是一次次电光火石般的冲击与泪落,而是慢慢变成了一条持续生长的脉络,一种慢慢流淌的能量。这些流淌发生在对学术本身的探索中:去在泛黄的纸堆里游泳,去“附身”那些大时代的亲历者,去思考、质疑和感受,再去敲开老师们的门请教。
特别让我感到温暖的是,国关的老师们给予我的,远不止学业上的授业解惑。不管是在学术探索的关卡上,还是在人生道路的抉择前,哪怕我带着极其幼稚的困惑去敲门,他们都会给予极其用心、柔软的指导。在这种带着温度的陪伴下,我对这个学院、这片土地的注视,变得越来越深。

与导师于铁军老师在国关楼内的合影
四、触摸学术:在尘土里挖出人的眼泪,捧出心脏去书写
也正是在这种持续的脉络中,我愈发体会到做学术的乐趣。在巴黎时,书本上的外交学被鲜活地投射在课堂上的模拟谈判、大使馆的参访与对谈、以及UNESCO的大厅里;但在北大国关,我的学术体验则更像是一种在人心与土地深处的潜行。虽然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自己最多只是在摸索学术的门槛,但从本科一路走来,对着自己深爱的课题一点一点地去挖掘——就像是从尘土里挖出人的眼泪——始终是一件极其让人幸福的事情。
这种幸福,可能只有这片园子的厚重能给予我。在面对国际关系这门看似需要宏大与理性的学科时,我曾时常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忧伤与无力,一种不经思虑的、下意识的“心口痛”。但北大国关极其温柔地接纳了我的这种“笨拙”。她包容我能够就这样慢慢地流泪,捧出跳动的心脏去书写,而不是在时代的狂风中急迫地奔跑,去追逐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概念与工具,却对脚下所踩着的土地和身后被遗忘的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一无所感。
巴政是热烈的、是贴近当下与实践的,它告诉我要勇敢地注视并投身这鲜活的世界。北大国关是稳重的、是贴近时间与记忆的,它教会我如何注视并以何种姿态投身这鲜活的世界。在面对那些庞大而抽象的时代难题时,在这里我们仍然足够幸运,能够拥有正心守气、久久为功的定力,拥有见素抱朴、俯首拾泣的深情。

毕业季在国关楼前的留影
五、世界与人心:当我们谈论国关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为什么我会将自己的双硕士经历形容为——“在巴黎与世界相遇,在北大与世界相认”呢?
来到巴政学习的感受,就是对世界从“走近”到“走进”的体验。巴政让我“遇见”了那个包罗万象的“We”,让我在不停歇的步履之间获得能量,去聆听此处与远方的共鸣。而当我结束巴黎的岁月重新回到燕园,我发现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发生了一种更深层的变化:这个园子教我如何沉入这个世界,如何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相认”。从需要被“走进”的、宏大而具体的全球治理舞台回到这片长满了枝条与根系的厚重土地,我变得更加有勇气去坚信自己能够并且愿意,去看见个体的人与世界相连的心愿和福祉。
记得在初入燕园时,我仍对想象与现实中的国关心存困惑,带着稚嫩和些微的怀疑敲开了唐士其老师的门。而唐老师对我的解答中,有四个字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陪着我远渡重洋又飞回这片土地:“国关即人”。

硕士毕业典礼上与唐士其院长的合影
在这段交织着远方与此处、广度与深度的旅程中,我曾无数次地抱着这四个字,不断地向自己、向世界发出追问。遇见世界的过程就像在原野上奔跑,我们穿过呼啦啦的风,翻过书页时甚至来不及惊动未干的油墨。但与世界对视得越深,世界便也向我们展开它的皱褶,在那里我们无法用轻慢的熟稔和傲慢的理性去定义、去概括任何一个具体的生命。
孟子说,“心之官则思”。相比于动物都有的耳目之官,心不会被“蔽于物”,而有着人之为人独有的超越性。于是,当我们从国家进入到人,其实人的核心又可以缩小到一个更小的光点上——人心。在国际关系领域,其实心并不是那么受欢迎的,三大范式中仅有建构主义用“观念”沾了“心”的边。但情感与记忆这些人之为人的所在,又怎么能在由人构成的国家的关系中被忽视?
于是,我总会默默地想,国关不仅是一门学科,更是一座历史与当下间架起的永恒桥梁,是一种与生活、与人文、与最朴素的情感相融为一的宏大存在,是属于“人心”的。而作为国关的学习者,我们有必要去思考、去追问那些世界深处的东西,去确认这些东西依然是真的,是值得的。
感谢这两所学府。巴政给了我一双看见世界的眼睛,而北大国关给了我一颗凝视人心的灵魂。只有当你拥有了走向世界的广度,又具备了沉入人本身的厚度,你才能体会“国关即人”的重量;只有当你用“心”去走进世界,你才能真正走进世界的“心”。这就是巴黎与燕园共同赋予我的,对国关最朴素的理解。
值此建院三十周年之际,愿北大国关永远是时代狂风中一块坚守“人心”的厚重土地,护佑每一代学子正心守气的定力;也愿PKU-Sciences Po这个非凡的项目,能继续为那些渴望注视世界的眼睛,擦亮光芒、插上羽翼,带着他们去完成与这辽阔世界的一次次相遇与相认。
作者简介:
彭然,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巴黎政治大学双硕士项目2026届研究生,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国际关系方向,2026年秋将赴牛津大学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